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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时光如箭,眨眼四五年已经过去,但乾清宫仍旧没有修缮妥当,朱翊钧便一直住在启祥宫中。
翊坤宫其实早已修好,但郑贵妃如何都不愿搬回去,加上朱翊钧身子状况出了问题,她便以此为由,强留在了启祥宫。
照着宫廷规矩,皇帝和嫔妃是要分开住的,以免皇帝耽于女色,而误了国事,想要宠幸那个嫔妃,也都是不能一起过夜,除非皇帝特别要求,但这种要求会被记录在内宫起居注上,往后若是国家治理不好,就会留下荒淫误国的黑历史了。
郑贵妃可不管这些,在她看来,只要整日里黏着朱翊钧,主动权就永远掌控在她的手里!
正如今时今日的境况,若不是她住进了启祥宫,福王又如何能铤而走险,发动宫变?
她与朱翊钧是有着真情实意的,若非迫不得已,实在不愿走到这一步。
适才也跟朱翊钧争执过,软硬兼施,求之以诚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威逼恐吓,无所不用。
朱翊钧并没有太过惊慌,更没有发怒,或许他一直在培养福王的野心和胆量,如今福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,他反倒没有了意料之中那般激烈的情绪反应。
或许这些也都只是表面功夫,他的内心其实早已波澜汹涌,毕竟自己的儿子要夺宫,自己还没死,江山就被儿子抢去,这是谁都接受不了的。
他培养福王的野心,是想让福王去跟太子朱常洛争储君之位,可不是为了让他来争抢皇帝龙座的!
也好在有陆家茅护着,郑贵妃母子到底也没有要杀他的意思,朱翊钧才这般的镇定。
只是外头已经被包围起来,相处多年,朱翊钧对郑贵妃实在太过了解,随着时间的推移,局势会愈发不可收拾,以郑贵妃的心性,为了这个儿子能当皇帝,只怕很快就会耗尽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。
自己若是不答应逊位,只怕下场只有死了!
虽然朱翊钧表面平静,内心其实早已懊悔难当,若不是自己赶走了李秘,福王又如何能得此机会?
回想李秘雷厉风行,将都察院当成一并刮骨疗毒的利刃,涤荡朝堂阴晦,一扫往日之低迷,朝堂风气焕然一新,简直就是一剂救病强心的良药。
然而到底是因为自己对李秘的猜忌,赶走了李秘,朱翊钧才会落得如此地步,他又如何不懊恼?
他本以为郑贵妃会念及二人间的感情,虽然帮着朱常洵,但绝不会如此过分,可如今事实已经证明,郑贵妃爱这个儿子,已经胜过爱他这个皇帝了。
这是朱翊钧如何都无法容忍的,郑贵妃的背叛,让他更加懊恼于自己对李秘的不信任。
李秘掏心掏肺,忠耿到犯颜强谏,可自己却仍旧不信李秘,而对郑贵妃投入了所有的信任,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果。
没有对比,就没有伤害。
郑贵妃母子的背叛,使得李秘的忠诚显得那般的弥足珍贵。
可如今,一切都晚了。
他听说李秘骑龙而来,化解了东华门的一场暴乱,心里确实不太舒服,毕竟龙乃是皇家的象征,李秘骑龙而来,具体是甚么场面,朱翊钧不得而知,但消息这般传出来,对皇家的尊威到底是有损伤的。
可他却已经不再因此而烦恼,若有机会,他必然会找个台阶,把李秘召回来,只是一切似乎都有些晚了。
郑贵妃掌控着内宫的消息,无论是选择时机,还是人员安排,都堪称完美,这是一场无懈可击的宫变!
让朱翊钧感到失望的是,他并没有见到田义和王安。
这些都是他身边的老人,尤其是田义,二十几年的交情,已经不是主仆君臣那么简单的关系。
可眼下却不见田义踪影,解释也只有一个,怕是田义也已经归顺了郑贵妃!
朱翊钧的身子本就不好,如今仿佛又陷入了众叛亲离的绝境,他表面再如何平静,心里不也跟刀割剑绞一般无二么?
与其说他是平静,不如说是失望,乃至绝望到无法言语了吧。
而正当此时,启祥宫外传来了骚乱,朱翊钧的双眸陡然亮起来,可骚乱很快又平复,他的眸光又黯淡了下来。
他知道,赶走了李秘,田义王安也都离开了,再也没人来救他了。
回想李秘对自己一再救助,他的心情就更加的懊悔,这样的忠臣,自己都不信任,危难之时,还有谁回来救他?
朱翊钧这一辈子都没有妥协过,张居正把持朝政十几年,最后还不是让他朱翊钧给赶下台了不是?
为了朱常洵,他与这些大臣争了十几年,又何尝认输过?
然而这一次,他已经绝望,因为他这些年不认输,很大程度上,是因为郑贵妃的支持,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郑贵妃,而与大臣争执十几年,同样因为朱常洵是他和郑贵妃的儿子。
可惜啊,郑贵妃已经背叛了他,他再也没有值得依赖的人,不投降不认输又能如何?
正在朱翊钧打算开口认输之时,外头的禁军却走了进来,这禁军头领可是他朱翊钧钦点的,却背叛了他。
不过想想也正常,因为这禁军小头领,可不正是郑贵妃推荐的么?
朱翊钧见得此人,就更是颓丧,然而却听得那禁军小首领朝郑贵妃和朱常洵禀报道。
“娘娘,王爷,李秘在外求见……”
“李秘 ?”郑贵妃和朱常洵,乃至于朱翊钧,三人的眸光同时亮了起来!
郑贵妃和朱常洵是惊骇,而朱翊钧则是惊喜!
“怎么可能!宫禁不是落了锁么,他是如何进来的!”朱常洵有些心急,本来胜券在握,如今却生出一些恐慌来了。
“王爷,李秘带了东厂的人,在外头攻打,用了御苑司的天梯,仗着掩护,与田义大太监,偷了进来……”
“田义!”
听得此名,朱翊钧也是信心大增,他本已绝望,是因为所有人都背叛了他,可田义与李秘一并进来,说明田义并没有背叛他,而是去寻求李秘帮助了!
他本就因为众叛亲离而感到绝望,可如今却不同,因为他知道,田义没有背叛他,即便入宫便是死,他仍旧和李秘一道进来了!
所有关于李秘的那些懊恼,此刻都化为了感动,也同样化为了希望!
“别让他们进来,当场格杀!”朱常洵狠辣果决,因为他知道,对待李秘,决不能给李秘留半点机会!
然而那禁军小首领却面露难色,朝朱常洵道:“李秘说……”
“他就是条嘴角抹油的毒蛇,孤不想听他说半句话,杀了!”朱常洵对李秘是又怕又恨,哪里容得李秘进来!
禁军小首领此时却异常迟疑:“王爷,他说只是说几句话,若不杀他,他可以让神机新营按兵不动……王爷,咱们的兵力支撑不了多久,若神机新营果真入了宫城,咱们挡不住的……”
朱常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朝那小首领骂道:“愚蠢至极!咱们现在就写诏书,生米煮成熟饭,等神机新营撞入宫城,咱们早就大权在握了!”
“可是……李秘说,神机新营已经在外城候命了,这是给王爷最后的机会,半个时辰之内他若是见不到皇上,神机新营就要冲进宫城了……”
“他这是虚张声势,神机新营已经让本王调到京畿去维持灾区安稳,哪里可能回转,这等鬼话你也信!”
禁军小首领却摇头道:“王爷,探子确实见着神机新营的人了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他根本就不可能调动神机新营,他已经被削职为民了啊!”
“而且神机新营又岂会这么快就从京畿赶回来!”
禁军小首领叹了口气道:“京畿的神机营是赶不回来,但工部军器局还有五百匠师和枪炮手……”
朱常洵的脸色终于是苍白起来,因为他一直想将神机新营捏在自己手里,可始终没能成功,但他并未因此而减少关注。
项穆和石崇圣仍旧在研发新型火器,军器局需要大量的人手,更需要纯熟的枪炮手来试验新式火器,这五百人的战斗力,可不比禁军差多少!
朱常洵那苍白的脸色陡然潮红起来,捏着朱翊钧的领子,便吼道:“快写诏书!”
朱翊钧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,心中也是冷笑连连,此时哪里会受朱常洵的胁迫,当即回答道。
“你打小便急躁,到底是改不了这性子,没有诏书,你便是杀了我,也得国不正,没人服你,便是你夺了权柄,朕怕也是活不了,横竖活不成,你觉着我会写诏书?”
郑贵妃也是气恼,她本就不是威逼,而是打苦情牌,希望能够让朱翊钧感到绝望,让他心灰意冷,心甘情愿写下诏书来。
然而朱常洵如此威胁,朱翊钧又如何能就范,她是最清楚朱翊钧性子的,这皇帝可是吃软不吃硬的!
若让朱翊钧看到自己没有任何希望,或许他会写下诏书,向命运低头。
可如今李秘和田义出现,还搬出了神机新营来,让朱翊钧看到了希望,再威胁朱翊钧,可就没有任何作用了。
偏生这个节骨眼上,朱常洵竟然还威胁朱翊钧,这可不是给朱翊钧火上浇油么!
“让李秘和田义进来!”郑贵妃咬了咬牙,到底还是朝禁军小首领如此下令。
“母亲!这如何能成!那人……那人根本就不是来投诚的!”朱常洵都快跳起来了!
然而郑贵妃心里却很清楚,朱翊钧一旦下定了决心,就再难改变,反倒李秘是个务实之人,为了国家朝廷,李秘反倒比朱翊钧更容易说服。
若能够得到李秘的支持,那么往后可就要顺遂多了,毕竟宫变可不仅仅只是挟持皇帝就能够做到的。
即便有了诏书,还需要得到朝臣的认可,甚至于天下的认可,而这方面的事情,没人比李秘更有底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