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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秦玥和姚瑶相继表态后,昌乐宫中,陷入了令人不安的静寂。
赐婚圣旨还在老太监手中捧着,伍思贤还在地上跪着。
很多人心想,得,伍思贤最大的靠山安王夫妇亲口说他“依律当斩”,这人啊,怕是活不过今日了!好好的一个年轻人,才华出众,前途无量,怎么说傻就傻了呢?那圣旨接了是荣光,是前途,是光明无限的未来,不接,就是一把砍向他脖子的利刃!
事到如今,端看莫云齐如何表态。反正在场的很多人都找不到莫云齐会饶过伍思贤的理由。最好的结果,一人被砍头。最坏的结果,全家死光光。
可惜,正在发生的结果是,莫云齐面色郁郁,沉默良久之后,开口说:“朕本是为新春喜上加喜,但赐婚之事,总要合心合意才能圆满。既然伍爱卿不愿,那就罢了。”
莫景熙闻言,怒意更盛,险些咬碎后槽牙!太过分了!如果今日跪在那里的不是伍思贤,而是他,莫云齐会如此宽宏大量,对抗旨都毫不追究吗?绝对不可能!
曾经莫景熙以为,莫云齐是个理智的明君,对待儿子们都像对待臣子一样,讲究制衡,有错必罚。但到现在,莫景熙才知道,莫云齐也有当一个父亲的时候,但入了他眼的儿子,只有伍思贤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!
其他人都觉得今儿这事太诡异了。
大盛国历史上,前一个拒接圣旨后全身而退的人是安王秦玥。
但谁能跟秦玥相提并论?且不说秦玥是为大盛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秦大将军府的嫡长公子。只说当时的情况,大盛国跟北疆国大战在即,正是最需要秦家出力的时候,后来秦玥用他的实力和功绩证明了他对大盛国是不可或缺的战神,是无人能够替代的英雄。
因此,上上下下,从皇室到百姓,除了利益相关者,那位已经死掉的公主莫紫嫣,其他人都认为,那一次,莫云齐对秦玥拒接赐婚圣旨的宽容,是英明无比的做法。
试想一下,当初若是莫云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,一怒之下斩了秦玥,秦家还如何再忠心卫国?大盛国失去这样一位神将,跟北疆国的战争,能赢吗?能胜得那么快,让原大盛国百姓不必经历任何战乱之苦吗?虽然是假设,但所有人心中的答案都是,不可能!
但人跟人,是不能比的。
秦玥是谁,伍思贤又是谁?后者的身份,说是名门之后,其实也是罪臣之后。一个年纪轻轻的文官,被破格提拔,平步青云,到如今礼部尚书的位置,朝中不服者大有人在。说是才华出众,但事实上也看跟谁比。中过状元又如何?大盛国每三年出一个文状元,朝中的官员,曾是科举前三甲的不胜枚举。
神将百年难遇,不止要武功出众,还要心性超群,智计无双,勇猛无畏。但区区一个文官,从来也到不了无可替代的地步。
况且当初秦玥拒接圣旨,也没有当众忤逆,彼时有传言是他流落在外时身体受了伤。
伍思贤可倒好,他不喜欢姚珊?这种理由太可笑了!一个臣民在皇上面前,把自己的喜好放在第一位,把皇上的威严放在后面,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忤逆!依律,就是该斩!
如果说伍思贤拒接圣旨,让人意外,无法理解。
这会儿莫云齐竟然一点儿都不追究,轻拿轻放,更是让人震惊不已!因为这不合情,也不合理!莫云齐对他的儿子们都素来不啻当众训斥责罚的,为何偏偏对伍思贤如此特殊宽容?
很多人回过味儿来,看着伍思贤的眼神,都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。
因为某些事,可不只是莫景熙在观望,朝中众臣都在观望,那就是大盛国立储的事。莫云齐一直拖着不立太子,暗处当然不止莫景熙会怀疑莫景瑜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儿子。秦玥和姚瑶从去年除夕开始也有了这个想法,只是查不到是谁而已。
如今,关于立储的迷雾,突然清晰了起来。
事实上,莫景熙不是第一个怀疑伍思贤身份的,秦玥和姚瑶在听到圣旨念到姚珊名字的瞬间,很多事,就都明白了,包括当初武诚为何突然被赐婚。
莫云齐为伍思贤,可真是用心良苦。在他的计划中,伍思贤一定会接下那道圣旨,然后就该秦玥和姚瑶表态。一旦秦玥和姚瑶当众拒绝这桩赐婚,莫云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,这又是他对秦玥的一次考验。从长远来说,莫云齐这一步棋,是为莫氏皇族控制秦玥,走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!
可惜,伍思贤是个活生生的,有感情的人。他不知道他的什么别的身份,他也没想过那种可能。他只知道,姚珊不喜欢他,而他亲口说过不会再造成姚珊的困扰,他要说到做到。秦玥和姚瑶帮他那么多,姚大江和宋氏对他那么好,他一路走到今日,步步小心,如履薄冰,瞻前顾后,素来谨慎,可这一次,就这一次,他不想去考虑自己的安危,不想去考虑他的祖母会不会对他失望,也不想去考虑他辛辛苦苦得到的这一切会不会一朝尽毁。他只知道,那道圣旨,他不想接,也不能接。
伍思贤拒绝赐婚圣旨的时候,不曾考虑过,秦玥和姚瑶是不是会救他。他当然知道最坏的后果会如何,可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,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。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这么勇敢,这么无畏,这么不计后果地去做一件事。也是他长久以来,第一次觉得,他不是为了别人而活,他想要做自己,不想再接受任何人强加给他的东西。
说实话,这种感觉,真的很不错。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,被很多东西束缚着,并不自信的伍思贤,这一回,突然体会到了自由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。
“散了吧!”莫云齐没有任何解释,起身离开。
伍思贤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,转头,对上莫景熙冷鸷的目光,其中有赤裸裸的敌意和恨意。
伍思贤有些不明所以,他不接圣旨,跟别人没关系吧?不过莫云齐为何没有治他的罪呢?他也觉得好生奇怪。
不止莫景熙,很多人的眼神,都让伍思贤觉得怪异而不自在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秦玥和姚瑶,方才他们没有替他求情,伍思贤倒不是失望,也是奇怪,不能理解。但有一点伍思贤是坚信的,秦玥和姚瑶绝对不可能存心害他,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。
难道秦玥和姚瑶早知道莫云齐不会治罪?伍思贤想到这种可能,更觉得脑中一团乱麻。他仿佛突然被人推进了一个漩涡中心,看不清方向,找不到出口。
秦玥和姚瑶起身,率先离开了,并没有跟亲友同行,也没有跟伍思贤有任何交流。
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,魏宇泽示意秦珍珍跟着秦非白先走,他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伍思贤的肩膀:“虚惊一场,没事了。走吧,回家。”
林松屾看着伍思贤的背影,轻哼了一声。
温雨薇蹙眉:“相公,这事儿……”
“这事儿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林松屾话落,转头看向林颂贤,“大哥,走吧。”
莫紫歆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伍思贤拒绝娶姚珊这件事,并没有让莫紫歆觉得高兴,因为很显然,这里面还有别的内情。
留在最后的,是大皇子莫景瑜和永安王莫景熙。
莫景瑜后知后觉,也猜到了一点什么,跟莫景熙对视了一眼,这两位素来不对付的兄弟,一块起身离开。
莫云齐回到御书房,面沉如水地坐着,龙案上放着没有颁下去的那道圣旨。
究竟是哪里出了错?本来按照计划,只要伍思贤接旨,赐婚顺利进行,外人看着,这就是五桩赐婚中的一桩,没什么太特别的,也不会有人怀疑伍思贤的身份。事实上,另外四道赐婚圣旨,本就是莫云齐为了“掩护”这第五道圣旨,才专门弄出来的。
伍思贤就是莫云齐不为人知的私生子。
这件事,莫云齐早就知道,早到当年伍思贤小时候被流放的那个时期。因为过去的一些事,莫云齐对伍思贤这个儿子的态度很复杂。他不缺儿子,那些年伍思贤流落在外,吃苦受罪,并不是莫云齐故意安排对他的考验,因为莫云齐原本没有想过要让伍思贤认祖归宗的事。
但伍思贤通过自己的努力,考科举回到京城,中了状元,当时莫云齐对他就另眼相看。因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儿子们资质太平庸,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可以托付的。相对来说,伍思贤受过苦,心性不错,才华出众。
让莫云齐经过深思熟虑,决定认回伍思贤,并且选中他作为继承人的重要原因之一,其实是伍思贤跟秦玥的关系。
自从天下太平之后,莫云齐一直在思考一件事,如何控制秦玥。秦玥代表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以他为中心,如今在大盛国文官武将之中都表现十分出色的数位年轻人。
秦玥的能力太过突出,若他忠诚,可保莫氏皇族百年繁荣昌盛。若他不忠,莫氏皇族就危险了。
作为一个皇帝,莫云齐对秦玥的信任,从来都是有限的,也是有条件的。
正因为了解秦玥,所以莫云齐知道,秦玥效忠他,但日后未必会效忠他的儿子。莫云齐不希望莫氏皇族在他之后,走向没落甚至是灭亡。因此,他一直在寻求一种掌控秦玥的办法。他想让莫紫嫣嫁给秦玥,秦玥拒绝了。他想让林颂贤娶莫紫歆,秦玥又拒绝了。
不管林颂贤所谓的因为对亡妻起誓不再娶是否属实,结果就是,莫云齐屡次想要用联姻的方式让秦玥跟莫氏皇族联系起来,却屡次失败了,包括今日莫云齐计划很长时间,最看重的这一次。
莫云齐没有事先跟秦玥商量,就是为了避免秦玥再找借口推脱。如果秦玥只当着他的面拒绝,外人不知内情,莫云齐想治他的罪都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服众。但如果秦玥在一个公开的场合,公然抗旨,莫云齐能做的事就很多。实在不行,趁机废掉秦玥手中的权力,也是一种他设想过的结果。
秦玥是个闲王,但秦非白的兵权,等同于在秦玥手中。
可惜,又一次,失败了,而且失败得让莫云齐很愤怒,因为他从头到尾找不到任何秦玥的错处。
而这场赐婚闹剧,还直接导致了另外一个莫云齐计划外的结果,那就是,让伍思贤的身份暴露了!
在莫景熙开口说要给伍思贤治罪的时候,莫云齐就知道,莫景熙猜到了伍思贤的身份。在秦玥和姚瑶相继表态,说伍思贤该死的时候,莫云齐就知道,这对夫妇也猜到了事情的内幕。
莫云齐当然很清楚,秦玥和姚瑶当众说那样的话,并不是他们真的想让伍思贤去死,而是在打莫云齐的脸!在对他说:抗旨的不是我们,有种你就砍了伍思贤!
莫云齐的计划是,伍思贤跟姚珊成亲之后,跟秦玥密不可分的时候,再公开他皇子的身份。到时候,伍思贤当太子,位置稳固,有秦玥保驾护航,莫景瑜和莫景熙都翻不起任何风浪,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余地。而姚珊嫁给伍思贤,就是最好的控制秦玥对莫氏皇族忠诚的手段和保障!
可惜,算计得很完美,现实走向却一塌糊涂,得不偿失……
今日是除夕。
秦玥和姚瑶回到家里,姚玫和姚珊正在帮着宋氏准备晚上的年夜饭,赵康安在烧火,老人家带着孩子在堂屋里玩牌,欢声笑语不断。
“大哥快来,这个千丝饼,只有你能做出来,我跟娘都做不好。”姚珊笑着叫秦玥过去帮忙。
秦玥走进厨房,宋氏拿了他的围裙给他系上,又给他挽了袖子,弄了温水给他洗手。
“二姐,今日进宫有意思吗?”姚珊一边切菜一边问。
姚瑶洗过手,尝了一块宋氏刚炸好的鱼,微微点头:“好吃。”然后回答了姚珊的问题,“今日小妹你没去,不然会觉得很有意思的。”
“是吗?有什么有趣的事?二姐你跟我讲讲。”姚珊笑问。
“确实有趣。”姚瑶唇角微勾,“皇上给你赐婚了。”
姚珊手中的刀差点切到手指,当即蹙眉:“二姐你别拿这种事逗我!大哥,你说。”
“真的。”秦玥点头。
宋氏和姚玫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,看向秦玥。
宋氏神色有些不安:“怎么回事?皇上真给珊儿赐婚了?”
姚珊摇头:“就算是真的,大哥和二姐也肯定帮我推了。”
秦玥笑了笑:“娘,不必担心,皇上给伍思贤和小妹赐婚,伍思贤直接拒绝了赐婚圣旨。”
姚珊愣了一下:“他抗旨了?那他没事吧?”
“已经被斩首了。”姚瑶很淡定地说。
姚珊摇头:“信你才怪!不可能,如果他有事,大哥和二姐肯定会帮忙的,你们对他那么好!”
姚瑶笑了:“开个玩笑。他是没事,不过接下来他的事,我们不会再管了。”
既然莫云齐非要搞事情,如今弄巧成拙,害得伍思贤身份暴露,接下来伍思贤的处境很危险。秦玥和姚瑶会暗中盯着,但不到万不得已,不打算出手,就让莫云齐自己去头疼怎么保护这个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的儿子吧!经过今日,莫景瑜和莫景熙是不会再安分的,接下来,就是这两位,跟他们的父皇莫云齐之间的斗争!
至于秦玥,他一个闲王,在家做做饭,带带孩子,安心看戏就好。莫云齐担心秦玥造反,那就让他好好体会一下,他的儿子们,一个一个都造反是什么感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