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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越是缺什么,越是急切地想要去证明。
容德明被容维鑫带回容家的时候,已经十几岁了。从他记事起,尝尽世间冷暖,受尽苦楚屈辱,身体的折磨后来得到了大大的弥补,但心理的扭曲,那些被无数人践踏过的尊严,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,依旧提醒着他,他是个什么人,根本无法弥补。
所以,即便成为了容家的少爷,得容维鑫宠爱,衣食无忧,甚至锦衣玉食,容德明也无法满足,因为这填补不了他心中的黑洞,那些深不见底的自卑,随时可以将他吞噬。
容德明杀了对他最好的容维鑫,因为外人眼中,把容德明视如己出的养父,背着人的时候,总是对容德明耳提面命,无数次!无数次地提起,他当初捡到容德明的情景!
容维鑫希望容德明对他感恩戴德,容德明表面是这么做的,但他心底却越发厌恶容维鑫,因为容维鑫是容德明如今光鲜富贵的身份,与过去灰暗肮脏的经历唯一的见证者和连接点!
容维鑫自认为他拯救了容德明,将容德明从一个乞丐变成了一个大少爷。容德明当然感激他。
初次见面,容维鑫对容德明说的第一句话是,抬起头来。
当容德明真正想抬起头,忘掉过往的时候,容维鑫却津津乐道他对容德明的恩情。
于是,容德明忍无可忍,决定送容维鑫上路。如此,他身边,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曾经的样子。
容德明有过挣扎犹豫,但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,发现这件事一点儿都不难。跟他幼年被一个好心的老者施舍,那老者给他几枚铜钱,但他盯上那老者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子,于是,趁着没人注意,拿砖头砸了那老者的脑袋,抢走钱袋子飞奔离开,没什么差别啊……
甚至杀容维鑫的时候,容德明都不需要自己动手。拜容维鑫所赐,他拥有了财富,也有了愿意帮他做事的人,他只需要说句话,然后在家中等消息。在容维鑫的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,他扑上去,痛哭流涕,伤心欲绝,与旁边冷漠如斯的容华英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看客们都在说,怪不得容维鑫疼爱他这个养子,因为他孝顺,远比容华英孝顺……
一切都很完美。
在下定决心杀容维鑫之前,容德明以为,只要容维鑫死了,他就会跟过去真正告别,当容家的家主,跟才貌双全的容华英好好过日子,他们还有一个儿子,人生圆满。
但后来事实证明,杀了容维鑫,对容德明来说,只是打开某个闸口的开关。
当容德明当上容家的家主,掌握了容家所有的权力,结果,容家有几位老掌柜跳出来,说他只是个上门女婿,真正该继承容家家业,当家做主的人是容华英的时候,容维鑫看着他们,只有一个念头,这些老不死的,竟然看不起他,那就去死吧!
于是,那几个老掌柜,都因为蹊跷的原因,丢了性命。
容德明在酒楼里面喝酒,听着生意上面有竞争的另外一个商人,高谈阔论容家的事,说容德明就是容家的一条狗,容家竟然落到了他的手里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
没过几天,那个商人外出,马惊了,拉着马车冲到了河里,救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溺死了。
容德明还专门前去那人灵堂中吊唁,看着那人的牌位,非但没有一丝惧怕,反而觉得爽快。
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在容德明所掌控的势力范围之内,他勾结梅良信,利用钱财,拉拢一批亡命徒,无法无天,张狂恣意。
与此同时,他不择手段地往高处爬,方式就是给那些他能接触到的大人物送钱送宝,在这上面,他毫不吝啬,极其大方。
因为他知道,送出去的钱,留下的账本,就是他的保护伞,是他的保命符。只要在容城这一亩三分地,甚至是周边的几座城池,他可以为所欲为!
不过,当初丢掉的孩子,后来逃走的容华英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抢来的东西,终究要付出代价!
此时,容德明被樊峻用大刑伺候过,整个人浑身上下,血肉模糊,像一团烂泥,瘫倒在容华英脚下,就连抬头,都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。
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,给了容德明一身金贵的皮肉,如此上刑的时候,他得到了加倍的痛楚。年幼当乞丐时,也被人打过,但那个时候的他是麻木的,已经忘了当年的疼痛感觉。如今,真真是死去活来,活来再死去。
容华英低头,目光冰寒地看着容德明,一言不发,转身走到了旁边去。
亲眼看着容德明受刑的梅莲和碧荷,此时就蜷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,面无血色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看到容华英走过来,梅莲脖子一缩,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表姐!表姐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求求你,放我一条生路吧……表姐……我再也不敢了!”
容华英俯身,揪住梅莲的头发,把她从地上拖着,拽到了容德明面前。
“这就是你死活都要抢的男人,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,都是下贱无耻的乞丐!”容华英冷声说。
她不想跟容德明和梅莲提容家对他们的恩惠,痛斥他们忘恩负义,因为她最恨的,不是这一点。
对容德明,对梅莲,恩惠最大的是容维鑫,结果他被容德明和梅莲的亲爹联手杀死。容华英并不想为容维鑫讨公道,因为她觉得容维鑫活该,他自己养的狗咬死了他,怪不得别人。
而从小到大,容华英对容维鑫这个父亲,曾经有过的期待,在容德明到容家之后,彻底消灭殆尽,后来甚至生了深深的恨,因为是容维鑫强迫她跟了容德明,毁了她的一辈子!
容华英最恨的,绝对不可能原谅的,是她的孩子的事。
梅良信和梅莲父女俩勾结,偷走她的孩子。而容德明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,明明猜到跟梅良信和梅莲脱不了干系,他竟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很快就默认孩子已经死了,开始期待梅莲给他生新的儿子!因为梅良信手中有他的把柄,因为梅良信对他还有利用价值,他觉得不值当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儿子,给自己带来风险!
而容德明还逼死了容华英原本身边那两个情同姐妹的丫鬟!
梅莲浑身颤抖,蜷缩蠕动着,想要远离容德明。
容华英又转身过去,拽住碧荷的头发,把她也拖了过来。
三个人,扔在一处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……”碧荷死死地抓住了容华英的小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……奴婢真的错了……后悔了……奴婢对不起小姐……求求小姐……看在奴婢救过小姐……伺候过小姐的份儿上……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……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真可怜。”容华英低头看着碧荷凄惨的样子,幽幽地说。
“小姐……”碧荷仰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容华英,满是哀求之色,“奴婢以后一定为小姐当牛做马……”
容华英俯身,碧荷以为她是要来拉她,结果容华英从旁边地上,捡起了一把带血的匕首,眸光冷厉,狠狠地插入了碧荷的手中!
惨叫声凄厉至极,碧荷抱着流血不止的手,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“我给你一次机会,谁给我的姐妹一次机会,让她们再活过来?”容华英话音未落,已泪流满面。那两个丫鬟,都是她偶然救下的险些被卖到青楼的女子,对她死心塌地,当初陪着她,四处奔走,去找姚景泽,受苦受累,无怨无悔。最后,因为不肯出卖她,咬舌自尽。
而碧荷这个贱婢,容华英那些年待她最好,事事处处为她考虑,到头来,她却在容华英后背狠狠地戳了一刀!
“你们!你这个贱婢!你这个贱人!还有你这个贱种!我当初在地牢中苦苦挣扎,煎熬度日的时候,就发过誓,有朝一日,定让你们不得好死!”容华英眼睛都红了。曾经她的身边,众狼环伺,她最亲的家人,本应该给她庇护的父亲,却是造就她一切悲剧的根源。
若不是为了姚景泽,容华英早就撑不住了。她能活到今天,能站在这里,手刃仇人,是因为姚景泽福缘深厚,碰上了姚家人。否则,她无法想象她的孩子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,而她自己,也必将在痛苦中死去。
容华英苦尽甘来,姚景泽生活安逸,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,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,付出惨痛的代价!
秦非白就站在门外,听着一门之隔,不时传出的惨叫声。
容华英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那三个人,因为跟那种人,再讲道理,谈恩义,根本就是白费口舌。她骨子里是心狠手辣的人吗?当然不是,因为秦非白亲眼看到过,容华英与姚景泽在一起的时候,那样温柔可亲。
秦非白觉得,容华英是个很真实的人。她的苦痛是真实的,眼泪是真实的,在孩子面前的温情是真实的,对姚家人的感恩是真实的,对容德明那些人的怨恨也是真实的。她度过了一段极致冷漠痛苦的人生,虽然她很多时候都在流泪,但她骨子里,是个快意恩仇的人。过往的经历,在她身上都能看得到,不加掩饰。她没有故作坚强,也不曾装弱卖惨。
这让秦非白想到了曾经压抑困顿的自己。如果重来,作为一个男人,他或许还是会走原来的路。但他觉得,容华英这样,也很好。